在中国,常有人将“通识教育”误解为“人文教育”,可能是由于那些讨论“通识教育”的人士缺乏实际的人文教育经验,只在理论层面上进行解读。实际上,在美国大学的课程设置中,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和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和教育模式。以中山大学新创的博雅学院为例,该学院通过通识教育致力于培养无专业精英,追求的是学富五车的大思想家、大学问家为目标。

对于大学而言,提供通识教育(或称博雅教育)作为基础教育,将焦点放在自由人、全人的教育上,而非单纯的专业或技能传授,这种做法我深表赞同。本人在美国大学从事人文教育工作已逾20年,始终认为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具意义的一部分。
在我任教的学校里,人文教育课程是所有学生必须在头两年里完成的项目,作为通识教育的一部分。它并非为了培养大思想家或大学问家,而是面向所有普通大学生。人文教育的目的是帮助他们增强思考、判断、对话和协作能力,理解人的价值和自身弱点,提升社会责任感和公民素质。这是一种普通人的教育,而非仅限于精英。
从知识到智识的转变是教育的核心。人文教育的课程注重智识的培养,强调思考、理智和判断的能力,而不是单纯的领域知识。我们学校的经典阅读课程是人文教育的核心课程之一,它强调常识和普通知识的重要性,注重知识的运用和公共说理。
我们学校为所有学生提供人文教育和通识教育的课程。除了必修的人文教育课程,每个学生还必须完成一定领域的通识教育课程。这些课程涵盖了宗教研究、数学、自然科学、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等多个领域。与专业课程不同,人文教育的课程没有专门的领域知识,而是强调智识的培养和知识的运用。
我们学校对经典阅读提出的具体人文教育目标是为学生提供共同经验的论坛,培养知识群体同伴关系。在这个论坛中,来自不同系科的学生和教师围绕共同的文本进行阅读和讨论,形成协作性对话。这种教育模式充分体现了人文教育无知识边界的理念,有助于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公共说理能力。通过对文本的精读和深入讨论,我们可以培养学生们的理解和思考能力。这种人文教育的理念,在美国威斯理安大学校长迈克尔•罗斯的著作中得到了特别强调。圣约翰学院的克里斯托弗•内尔森评论罗斯的理念时指出,高等教育必须超越校园,塑造学生的完整人格。人文教育课程,不同于通识教育的专业课程,它主要关注独立思考、判断和价值认可等能力的培养。在互联网时代,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凸显。知识观的巨大变化使得大部分知识已经变成了普通信息,但人文教育不仅仅是积累知识,更是对公民参与、公共事务讨论、说理和对话能力的全面培养和提升。
学生们对于今天的信息便捷是否意味着更有知识的问题存在分歧。一项调查显示,许多年轻人认为网上可以获得客观公正的知识,但也有学生认为信息过多反而成为负担。这种人文教育课堂上的讨论和争议,正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的良好机会。学生们在讨论中互相交流观点,理解知识的多样性和不同运用,以及知识的整体性。他们逐渐学会如何筛选和处理信息,如何批判性地思考和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不仅是对个人成长的促进,也是对整个社会文明进步的推动。因为拥有批判性思维的人们,能够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入思考,推动社会进步和发展。人文教育的重要性不容忽视。我们需要通过人文教育,引导学生们走向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之路,成为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新一代公民。这不仅是对个人能力的提升,更是对整个社会的贡献。这样的教育理念和目标值得我们深思和践行。伊拉斯谟的《论词语的丰富》正是这种人文教育的经典之作,强调了丰富知识和阅读的积累的重要性。在互联网时代,我们需要更加深入地理解和实践这种教育理念,以适应时代的发展和变化。我们也需要引导学生们学会如何正确利用互联网资源,获取真实可靠的知识和信息,避免被虚假信息和不良内容所误导。人文教育在当今社会显得尤为重要和必要。在关于知识的讨论中,我们渐渐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探讨,那就是能否从网上获得知识。很快,话题转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什么是知识?学生们积极上网查找答案,给出了知识的定义:知识是对某一主题的深刻理解,并能在特定情境下应用。知识不仅仅是事实或数据,还包括我们的经验和联想,涵盖科学、艺术、技巧等领域。我们可以通过研究、调查、观察或经验获取知识,但最主要的方式是“学习”——从他人那里获取知识。
随着讨论的深入,我们面临一个问题:网络信息丰富,但信息是否就等于知识呢?爱因斯坦曾明确指出,“信息不是知识”。他强调,知识不仅仅是关于“是什么”的陈述,更应包括关于“应该是什么”的思考和判断。学校中传授的大部分内容往往只是信息,缺乏深度和智慧。
英国哲学家尼古拉斯•麦克斯韦则进一步提出,大学教育的目标应是提升“智慧”,而非单纯积累“知识”。智慧是一种过程,需要价值的引导,旨在理解人类世界,探究生存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在智慧的指引下,我们才能区分技能性知识和真正体现人类价值的智识。例如,电脑技术只有在道德价值的引导下,才能成为一种真正有意义的智识。
爱因斯坦曾说,“人类的真正智慧体现在想象上,而非知识”。这种想象建立在善良的意愿、积极的意义和正确的价值观之上。在人类文明进程中,智慧被视为一种“美德”,不仅是“能力”。它代表着人类在生存世界中的价值导向和问题意识。
智慧与母亲的角色相联系,具有一种女性形象。在希腊神话中,雅典娜是富饶的守护神和智慧女神。她象征着良善和光明的能力,只有在正确的价值观的引导下,智慧才能真正造福人类。互联网时代的学生最需要学习的是具有积极价值导向和批判问题意识的思考能力,而不仅仅是获取现成信息。人文教育因此变得尤为重要。
专业教育关注“是什么”和“怎么做”,而人文教育则关注“应该怎么”和“为什么”。唯有如此,学习才能从简单的“求知识”提升到更有意义和更高层次的“求智识”。人文教育的目标是提高学生的智识,智识是人类的特殊能力,与价值判断密切相关。在柏拉图的哲学中,智识常指“见识”或“明智”,是人的特殊能力,也是智慧的一种体现。
智识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授人以渔”,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这是教育的最高境界,也是学生真正受益终生的关键所在。在古老的智慧与当代的互联网上,知识与智识的话题仍然引发着深入的讨论。苏格拉底曾在《斐多篇》中透露,他从阿那克萨哥拉那里领悟到的宇宙智识安排万物秩序,对他而言是一次重要的思想转折。这一观念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被演绎和深化。
亚里士多德则进一步将智识与人类的“理智”相联系,他在《学》中阐述了智识作为把握基本原则和事物本质定义的能力,并随着经验的增长而加强。在知识日益丰富的互联网时代,人文教育课堂所强调的智识,除了关联古老的智识观,更侧重于培养人的普遍能力,尤其是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互联网的便捷性使得信息获取变得轻而易举,但拉里·桑格警告说,这可能导致“知识贬值”。他担忧人们可能过于依赖搜索引擎的答案,而忽视了真正的知识需要通过检验才能形成信念。真正的知识不仅仅需要批判性思考,还需要良好的信息来源,有时还需统计和数学的辅助。在这样的背景下,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在我任教的大学里,人文教育的理念与桑格的观点相呼应。我们的教学大纲不仅强调知识的获取,更重视授人以渔。人文教育包括两个核心部分:课堂讨论和写作。这两者都以阅读为基础,涉及对文本的提问、分析、理解、释意、评价和批判等。我们高度重视经典阅读与写作的紧密结合,这两门课程并非专题知识课程,而是旨在培养人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
具体的教学目标包括批判思考学习要求和交流能力学习要求。在批判思考方面,我们强调理解并获取知识的必要过程,如分析、综合和评估。学生需要学会如何提出关键问题,如何从不同角度审视问题,并基于证据进行论证。在交流能力方面,学生需要掌握清晰、准确地传达自己观点的技巧。这包括书面表达和口头表达,以确保信息能够准确传递并得到理解。
培养批判性思维:解读思想背后的深意与追寻智慧的足迹
对于学生们而言,学会如何深度解读、形成和追问自己及他人思想中的关键问题,是提升批判性思维的必经之路。两门写作课程如同智慧的引导者,帮助学生们在面对多元观点时逐步建立稳固的判断力,为他们提供一个批判性思考的论坛。
在这其中,论点和主张的辨识成为首要的技能。学生们需要学会寻找正反双方的证据,对论题提出有深度的问题,并发现及应对论证中未言明的假设。而交流能力的培养则是这一切的核心,只有当学生能够与他人有效地交流其知识时,他的思维才算得上真正的自由。学生们需要磨练自己的交流技能,认识到语言在形成思想和经验方面的力量,学会逻辑清晰、原创性强的写作和表达。
清晰的文章组织、连贯的段落和正确的句子是书面交流的基础。学生们需要能够辨认并写出流畅易懂的文章。有效的书面交流还需要考虑读者和交流情境,论述需有理有据,论题集中有序。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思考与厘清问题的过程,有效的写作依赖于清晰有效的思考。正如乔治·奥威尔所言:“假若思想能败坏语言,那么语言也能败坏思想。”
人文教育的重要一环便是经典阅读。在人文教育的“大学讨论班”中,学生们通过阅读历史经典来汲取前人具有普遍意义的智慧。这种智慧并非特定专业知识,而是常识和普通知识。学生们在这种学习过程中亲近智慧、远离愚蠢。普通智慧的中肯、贴近和亲切为他们带来思考和心得的愉悦与收获。智慧并非易事可得,它需要岁月的沉淀和经验的积累。正如彼得所言:“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愚蠢。”智慧往往来自阅历和经验,年长者的智慧正是在此过程中逐渐显现的。人文教育的经典阅读不仅仅是个人经验的积累,更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学生们通过阅读这些经典作品接触到人类智慧的积累与传承。这些智慧是人类在不同群体生活中形成的传统、记忆、经验和教训的积累,是所有人类都可以共同分享的普通知识。智慧也是体现人类共同认可的善和美德的知识。人文教育的目标之一是引导学生们识别知识与智慧的区别,并尽量对愚蠢保持警惕。在经历人生的不同阶段时,学生们通过经典阅读亲近智慧、远离愚蠢,特别是在面对战争等残酷现实时更能体现智慧的珍贵与价值。通过人文教育的学习与积累,学生们得以接触到在人类历史上积累的集体智慧与经验,从而更好地面对人生的挑战与困境。在风暴肆虐之际,那些母鹿明白何处是庇护之所。尽管岁月流转,它们无法再为种群孕育新生,但它们以经验和记忆,默默为族群贡献着生存的智慧。这种现象在人类社会中同样存在,许多女性以其特有的方式,承载着智慧和经验的传承,仿佛被赋予了一种神秘的使命。
回溯到希伯来文化中的Proverbs和Wisdom书籍,有一位名为Hokmah的智慧女士(Lay Wisdom),她与共同创造世界,是智慧的化身。她的声音在街头巷尾回荡,传递着对世人的劝诫和警示。尽管她声声呼唤,许多人却置若罔闻,仿佛被愚蠢的迷雾所笼罩。
人们需要智慧来指引生活的方向,避免不幸和苦难。智慧不仅仅是一种个人品质,更是一种社会美德,它关乎知识的运用和价值的体现。真正的智慧结合了真实的知识与良好的价值,如同美国哲学家罗伯特•凯恩所指出的那样,智慧涉及对事物客观真实和价值的探求。
在现代社会,知识和价值往往被割裂,这导致了一种错误的观念:拥有专业知识就等于拥有智慧。真正的智慧是对人类综合认识能力的体现,它关乎事实、价值和科学的解释与目的。人文教育在其中的角色至关重要,它使价值问题重新置于知识学习的中心,帮助青年学生亲近智慧、摆脱愚蠢的限制。
人文教育的课堂是一个充满对话与说理的地方。在这里,学生们围绕经典阅读文本展开讨论,遵守公共说理的规则。这种教育方式培养了人与他人交谈、对话、说理的意愿与能力,是理性教育的重要体现。
课堂互动之灵魂:深化文本对话与思想碰撞
在我们的课堂活动中,文本交流与思考能力的培养是核心目标。我们追求的,不仅是表面的阅读,而是深入的文本对话与思想的碰撞。以下是我们的课堂活动的总体方向:
一、深化精读体验,推动理解与思辨的讨论氛围。我们希望学生在阅读文本时,能够带着自己的问题与思考,去深入挖掘文本的深层含义。
二、点燃知识的好奇心,培育开放的思维态度。我们鼓励学生保持对知识的热情与好奇,愿意以健康的怀疑态度去探索未知的领域。
三、拥抱人类知识的多元与统一。我们让学生了解到人类知识的多样性和差异性,同时理解其内在的整体性与关联性。
四、注重探索的过程与意义的发现。我们不仅看重结果,更看重过程。我们鼓励学生享受探索的过程,发现其中的意义与价值。
五、关注自我与他人的共性及差异。我们引导学生关注自我成长的也关注他人的境况,理解人性的多元与差异。
在人文教育的经典阅读中,存在两种重要的思想交流方式——“对话”。首先是读者与经典文本作者的对话。就像施特劳斯所说,阅读经典就是与特殊老师——那些伟大作家的思想——进行对话。这种对话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双向的交流与碰撞。例如,我班上的学生们在阅读霍布斯的《利维坦》时,他们并不盲目接受书中的所有观点,而是带着自己的问题与思考,去与霍布斯的思想进行对话。他们关注的,不仅仅是霍布斯的绝对主权学说,更是其中关于恢复天赋自由的讨论。他们由此延伸,讨论到血统继承的问题,将理论与现实相结合,深化对问题的理解。这种对话是协作而非对抗的,是真正的思想交流。
另一种对话则发生在同学们之间。这种对话是广义的,是人在社会中与他人共同存在和联系的有效方式。巴赫丁、弗莱雷和布伯等思想家都强调了对话的重要性,认为它是克服孤独存在和原子化状态的必要条件。人文教育的课堂对话为学生们提供了一个共同思考的场所和对话平台,让他们能够与现实生活中的同伴进行关于意义、价值问题的交流。这种对话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也是人与神之间的,是建立有意义关系的先决条件。
经典阅读的思考与交流具有两个重要方面:一是与过去的思想家的对话,二是与现实生活中的同伴的对话。这需要人们克服障碍,进行有效的交流。当代美国量子物理学家戴维·波恩总结了一种“结构化”的对话形式,它让参与者在小组内就同一议题表达看法、解释假设、联系社会作用或效应。这种被称为“波恩式对话”的交谈特征在于:不形成决议或统一看法,搁置判断性看法,诚实、清晰地表达意见,共同讨论的结果比个人看法更为丰富。这样的对话形式为我们的课堂互动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在这样的对话中,我们可以深化对文本的理解,拓宽思维的边界,实现真正的思想碰撞与交流。在充满活力的小组讨论中,人文教育的魅力得以展现。这些讨论通常在由18至20名学生组成的小组中进行,确保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机会,同时又能充分激发集体智慧的火花。这样的结构不仅促进了思想的交流,还使得不同的观点得以碰撞和融合。
每周两次或三次,每次持续数小时的课堂讨论,是一种典型的“结构化对话”。不同于随意闲聊,它有明确的内容、方式、程序和目的。这种对话形式在复杂的人文问题上特别有助于形成深度对话和交流。
经典阅读课堂是这种结构化对话的典范。学生们围绕事实、释义和评价进行讨论,论题集中,不跑题。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发表自己的看法,提问或要求进一步的解释或证据。这种讨论需要事先的准备和即席的发挥,旨在促进实质性的交流,避免情绪化的对抗。
通过共同遵守的交谈礼仪,如尊重、轻松、幽默等,这种讨论帮助那些不善对话的学生克服心理障碍,如害羞、焦虑等。结构化讨论不仅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体现,更是一种有助于理性公共生活的文化活动。它在不同目的的人际交往中都有出现,如经营方式中的意见交换,政治讨论中的平衡对话等。
人文课堂上的对话和交谈训练对学生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是提高说话技能的重要途径,更是培养人的文明和价值规范的关键环节。学生们在这里学到的对话能力将成为他们日后进入社会进行有效沟通的重要技能。
人文教育,作为一种为每个学生提供的普通课程,虽然不能满足所有学生的热忱和兴趣,但必须有一个基本的限度。每个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阅读习惯和兴趣选择阅读的深度和广度,但一旦越过这个限度,经典阅读的意义就会丧失。教师要认真公正地评判学生的学业成绩,既要鼓励优秀的学生,也不能让懒惰的学生轻易混过。
在这样的基本概念下,务实而认真的人文课将成为每个学生通识教育的核心课程。这不仅关乎学生的学业成绩,更关乎他们的个人成长和价值塑造。如同民主社会的理想,人文教育也是一种能够释放每个人能力的教育,使他们能够幸福并对社会有所贡献。正如杜威所说:“人文教育是共同体每个成员都应该接受的教育。”而我们,作为教育者,有责任把握好这个度,使人文教育的价值得以最大化。




